德曼 (Emanuel Derman) 和维尔莫特 (Paul Wilmott) 共同撰写了一篇发人深思的文章，该文章介绍了财务模型的现状及其对 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的暗示：
套现、贷款冻结以及财务模型失败就像幽灵一样正萦绕在市场中！
2007 年次贷危机以来，金融市场形势急转直下。市场剧烈震荡，危机四起，前所未有的不景气之风不断蔓延（谁又曾料到对国债的互换利差竟会变成负数？）我们所熟知的评估模型已经变得越来越难以令人信服。把失败归咎于这场百年不遇的金融风暴的风险管理者早已无迹可寻！
为此，我们集聚纽约，写下以下宣言。
宣言
在金融学中，我们研究如何管理资金 – 从美元和日元、股票债券等简单证券到期货期权、次贷担保债权凭证 (CDO)、信用违约互换等复杂证劵。我们构建财务模型是为了评估证券的公平价值及其风险，并找出控制这些风险的方法。那么，财务模型如何评估证券的价值呢？这些模型为何在次贷 CDO 市场中一败涂地？
由于物理学在通过分析实物当前状态来预测其未来行为方面取得了惊人成就，因此成为大多数财务建模的灵感之源。物理学家们通过不断重复试验来研究世界，探索力及其近乎神奇的数学法则。例如，伽利略在比萨斜塔上做自由落体试验；众多研究小组在日内瓦反复研究质子碰撞。提出某个科学假设后，如果试验结果与假设相矛盾，就只能从头再来。这种方法确实有效，原子物理学领域发现的规律使原子测量精准到 10 位小数之后。
然而，金融学和经济学不同于物理学，这两个学科关注的是人类货币价值。金融学理论竭力效仿物理学，并试图发现其自身优点和存在的普遍规律。但是，市场是由人组成的，人会受到各种事件、自己对事件的感性认识以及对他人感受的预期等影响。金融学没有金科玉律，即使有，也无法通过重复实验的方式进行验证。
CDO 模型是极为复杂的模型，最能反映这一问题。CDO 的众多研究论文运用抽象的概率学理论来研究上千种抵押贷款价格的互动走势。众多抵押贷款之间的关系复杂难辨。模型构建者需要在创建空想理论的基础上，赋予其实用性；他们将模型内的所有未知变量一扫而光；在所剩无几的参数中，只留下了一个简单的数字，即“违约关联性”。
从卓越到荒诞：所有的不确定因素简化为一个参数，当交易员向模型中输入该参数后，即可得出 CDO 的值。这种对于概率学和统计学的过度依赖是一种严重的局限。统计学只能进行简单描述，完全不同于物理学中深奥的因果理论，因而也不易于得知违约的复杂原因。
模型实际上是用于粗略参考的工具，它将人对未来的感性认识转换为今天某种证券的价格。感性地预测未来房价、违约率及违约关联性比预测 CDO 更容易。CDO 模型把对未来房价的预测，抵押违约率及过分简单化的违约关联性预测输入模型，得出当前 CDO 价格。
基于我们在金融学领域的经验，我们知道，在最后尝试构建人类行为的模型时，必须十分谨慎地对市场运用数学原理，慎用各种大胆的理论。我们喜欢简单化，但我们必须牢记模型只是模型，并不是全世界。
全世界的市场模型构建者们，联合起来！你们失去的只是你们的幻想！
不幸的是，金融学老师们都还没有吸取这些教训。我们只需看一眼商学院有关金融学的教材就会发现，数学公理就像高跷一样支撑着一座用数字定理、引理及结果搭建的房子。谁会想到教材归根到底涉及到的是人和金钱？任何有常识的人都知道任何金融公理都是错误的，金融界从来不要幻想着能够出现一位欧几里得 (Euclid)。正如亚里士多德 (Aristotle) 所说，不同的行为需要不同的精准度。金融学不是一门自然科学，它的无形弊端是追求数学上的精准以及过度准确。
我们确实需要模型和数学，没有模型和数学就很难想象金融和经济学，但永远不要忘记模型并不意味着世界本身。无论何时，只要我们在建模时涉及人类行为，我们就像在试图把丑陋的异母姐姐的脚强行塞进灰姑娘美丽的水晶鞋中。如果不切除（脚的）一些重要部分，鞋是无法合脚的。而为了简化和美化模型而进行删减，将使模型不可避免地掩盖风险，而不是暴露风险。最重要的问题是，不管财务模型基于哪些假设条件，它能错到什么程度，以及它的实用程度有多高。正确做法是，必须从模型出发，然后借鉴常识和经验。
许多学者都幻想着有一天我们能够找到一种“完美”模型。但根本就不存在完美模型，因为世界会对我们运用的模型做出反应，从而发生变化。财务建模领域中的进步是短暂的。市场在变化，构建新模型势在必行。因此，利用直觉同时又不欺骗自己的最好方法是，只采集少数几个变量，并且明确指出对这些变量的假设条件。
所有模型都试图掩盖风险。一个好的模型应该尽可能将风险暴露出来。在这方面，我们认为目前经常遭受诋毁的布莱克－斯克尔斯期权定价模型是一个样板，它不仅清晰明了，而且具有旺盛的活力。清晰是由于它是建立在真正的工程基础之上。它会提供一种选择股票和债券的方法，并且说明在它定义的排除一切未知因素的理想情况下，这种选择是否物有所值。其评估方法类似于，根据水果、糖、人工以及运输成本计算出一罐水果沙拉的价格。全球市场并不完全符合布莱克－斯克尔斯期权定价模型要求的理想条件。但这一模型非常稳健，因为一个精明的交易员可以通过它对不符合的条件进行相应调整。使用该模型时应该知道假设的条件是什么，并且准确地知道忽略了哪些未知因素。
构建财务模型充满挑战，同时也很有必要：为了找到市场和证券行为的大致模式，您需要将定性分析与定量分析、想象与观察、艺术与科学相融合。最大的危险莫过于老生常谈的盲目崇拜了。金融市场是动态的。而一种模型，无论多么精妙，都不过是一种人造物。无论怎样努力尝试，都无法使其获得生命。如果人类遵从数学原理将模型和世界混淆，就会在将来面临一场灾难。
全世界的市场模型构建者们，联合起来！你们失去的只是你们的幻想！
模型构建者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 我将牢记我并未创造世界，而且世界也不满足我的方程式。
- 虽然我将大胆使用模型来估算价值，但不会过分倚重于数量分析。
- 我将永远不会为了追求理论的精辟而不惜忽视现实，除非能够合理解释这样做的原因。
- 我也不会在模型的精确性方面给那些使用我的模型的人们以虚假的安慰。
相反，我将明确指出模型中的假设条件和忽略因素。 - 我明白我的工作可能将会对社会和经济产生巨大影响，其中的许多方面超出了我的认知范畴。
作者：德曼 (Emanuel Derman) 和维尔莫特 (Paul Wilmott)，2009 年 1 月 7 日
